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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 树 下(原创小说)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1)

蒙大娘再次抬头望向村口那条大路的时候,五台坪那仅有三两户人家的炊烟巳袅袅升起。她再次失望地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掏出儿子桶桶去年买给她的那部老人手机,狠狠地掐了几把,嘀咕起来,你的,早不坏迟不坏,偏偏老娘要用你就装聋作哑起来。

腊八节那天,桶桶打电话回来说,妈,我们腊月二十四放假,二十六就可以到家啦。要过年了,妈你要多保重身体啊。蒙大娘就在电话这头乐得皱纹舒展得平平坦坦,鸡啄米似地边笑边点头,晓得呢晓得呢。你俩路上当心点啊…“啊”字才吐出一半,手机就哑了。蒙大娘呼叫出一连串的喂喂喂,对方却无反应。她又急忙回拔按键,这回连显示屏也熄灭了。蒙大娘气得咬住下唇,把手机举到眼前颠来倒去地瞅了瞅,猛一张嘴,恨不得一口将它咬下一坨。

尽管这手机已不能用了,但这是桶桶送给母亲的礼物,蒙大娘仍随身带上,仿佛儿子随时陪伴在身边似的,倍感温暖。

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还不见人影。怎么回事呢?蒙大娘整上午总心神不宁地老望村口。她本计划着上午种完水井坡那两小块土豆地的,下午再去割这一坡荒地的茅草。儿子去年春节站在院坝边一手搂住她肩,一手指向水井坡那片荒地,信心满满地对她讲,妈,我和桔桔再打一年工回来,把这一坡的荒地全承包下来种弥猴桃,从今往后,我们一家就团团圆圆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守住五台坪。我要让五台坪变成一块金土地。蒙大娘将儿子的豪言壮语随时随地揣在心里,她憧憬着。每一念及儿子的话,她那张沟壑遍布的老脸就荡起一波一波的笑纹。

蒙大娘把锄头往地头一丢,朝土塄上篝火旁坐着烤火的孙子碗儿喊,碗儿,把火滋熄!回去做饭吃了。碗儿就站起来将扭两扭,从开裆裤内掏出对着火堆机枪似的一阵猛烈扫射,噗嗞嗞冲起股股浓烟,裹夹着尿骚味扑腾腾乱窜。碗儿眯起眼侧过脸直至火星全部被歼灭完才收起武器牵住奶奶的手凯旋而归。

灶堂的火红浪浪的噼驳有声,映照着蒙大娘时忧时喜的脸。锅里的水开始翻腾,蒸汽弥漫。蒙大娘端起瓷盆站在米坛子前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煮上桶桶和桔桔俩那份。今晚一过就是大年。叫花子也有个年呢。儿媳俩哪年不是赶着回家团年的?煮吧煮吧。这念头一进心窝,那张老脸就荡起浅浅的笑波,于是又往瓷盆里添了两勺大米。

碗儿听到锅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两手攀住灶台踮起脚尖,见锅里的水翻滚着直冒蒸汽,一个劲喊,奶奶,水在跳舞呢,在唱歌呢。

蒙大娘就逗碗儿,要过年了,水也高兴呀。当然要跳要唱呀。幺儿不也高兴吗?

碗儿一听说过年,就手舞足蹈起来,也学着水沸腾的声音咕噜几声拍起小手拖长嗓音叫起来,过年了。爸爸要回来了。妈妈也要回来了。调皮地围着奶奶转圈。

蒙大娘捉住碗儿轻轻揪揪他的脸颊,问,幺儿说说看,爸爸妈妈啥时候回来?

蒙大娘很迷信小儿的话,她认为小儿的话就是预言,灵验得很。去年这个时侯,蒙大娘也这样问碗儿,碗儿说爸妈下午回来,果然桶桶和桔桔下午就回来了。

碗儿偏起脑袋,两眼骨碌碌地转几转,想想说,下午。蒙大娘撮起老嘴啄木鸟似的在碗儿脸上啄了几啄,又把他搂进怀里抱起来颠几颠,直夸碗儿,幺儿真乖!

碗儿愁起眉嘴噘得老高,嘟嘟地囔,奶奶,你弄痛我了。蒙大娘就傻呵呵地笑。

尽管将碗儿的话当成预言,蒙大娘还是渴望着预言的提早出现。正炒菜时,她仿佛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脚步声响。她丢下锅铲小碎步跑向门口,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鸡们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来踱去寻寻觅觅刨土啄食。她还是心有不甘地拉起碗儿走到院坝边上那块菜园子旁的老梨树下,望向村口隐隐绰绰人一样轻轻晃动的树影,希望着又失望着,吧嗒两下干裂的嘴唇垂头丧气拉起碗儿回屋了。

碗儿一进屋就扑进奶奶怀里,小脸在奶奶脸上蹭上蹭下地撒娇,奶奶,爸爸和妈妈还不回来。我好饿哟!

蒙大娘拍拍孙子开裆裤內的光腚,哄他,快了快了,奶奶马上就给我幺儿炒菜了,啊—

碗儿从奶奶怀里跳下来,奶奶,我帮你烧火。爸爸妈妈肯定在路上也饿了。奶奶你快点炒菜嘛,等爸爸妈妈回来一起吃。

蒙大娘摸摸孙子的头,直夸,我幺儿真乖,晓得疼爸爸妈妈了。

尽管锅铲在不停地翻转,蒙大娘两耳却在捕捉门外的每一个声响,总忍不住动几铲就跑到门口朝梨树下的方向望上几眼,又慌慌张张踅回来炒菜。碗儿的眼睛就跟在奶奶背后来来地追着问,奶奶你在看啥子呀?蒙大眼眶就有些潮,抽几下鼻涕不说话。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2)

蒙大娘不忍孙子跟着一起挨饿,哄着他吃完了。碗儿拍拍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直打饱嗝,说,奶奶,你啷咯还不吃呀?不饿吗?

蒙大娘突然扬起手掌止住孙子的话。她屏住气细听,皮鞋撞击地面的咯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桶桶的声音。桶桶的脚步不急不缓,声音很轻。谁呢?正思忖着,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喊,大娘,吃了没?

蒙大娘赶紧小碎步跑到门口招呼,红柿呀。又是接爹妈进城过年的吧?快进屋烤火。她顺势用袖子在长条凳上抹了抹,请红柿坐。红柿拉拉碗儿的手,逗碗儿,想爸爸妈妈不?碗儿不吭声,盯盯红柿又望望奶奶,泪花花直转。

蒙大娘轻轻抱起碗儿坐到红柿对面侧过脸揉揉眼睛,帮孙子抹掉睫毛上的泪珠。红柿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说得太不合适宜,脸一红,搔搔头,又不好再打听桶桶的情况,欲起身告辞。

蒙大娘见他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就说红柿,你肯定有事。没关系的,你说嘛。红柿就重新落坐,说大娘,就是来看看桶桶哥和桔桔嫂子回来了没,其实也没啥事。于是又扯起了城里的话题,说现在城里的生意也不好做呀,各行各业饱和过剩,农村人都往城里挤,僧多粥少,还不如回农村发展呢。红柿说去年桶桶哥回来就约我建果园,以为他回来了想同他商量呢。

蒙大娘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说红柿呀,我家桶桶去年说过,今年回来再不出去了,就守住五台坪,守住一家人过日子。他说把水井坡建成一个果园,他还要把五台坪整块变成金土地呢。蒙大娘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一手轻拍碗儿的蛋子,老脸在孙子的小脸上轻轻地蹭。

桶桶不在家,红柿也无趣,于是再次站起来摸摸碗儿的头说,大娘我走了啊,桶桶哥回来了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蒙大娘一直将红柿送到院坝梯坎下的大路上。

下午,蒙大娘种完了剩下的土豆地,又将水井坡荒草地的茅草割了一大片,扭酸脖子望花眼睛,眼巴巴见着一辆辆小车接走了各家的老人进城过年。日近黄昏,还没盼到村口的人影。蒙大娘又摸出那块坏手机狠狠掐了几下,垂头丧气拉起孙子说,碗儿,回去做饭饭了。

碗儿说不饿,我要在这儿看爸爸妈妈呢。

一阵晚风吹来,蒙大娘和碗儿打了个寒噤。

幺儿,回去。爸爸妈妈可能没挤上火车,过了年再回来看我幺儿。蒙大娘去拉碗儿的手,不停地哄他。

碗儿嘟起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流,把头一偏,倔强地说,爸爸妈妈要回来,我就在这儿等。

蒙大娘鼻子一酸,开始抽泣起来。她一把搂过碗儿,不停地为他抹泪,不停地哄他,幺儿乖,听话啊。坡上风大,回家等。感冒了爸爸妈妈就不喜欢幺儿了。

碗儿在奶奶怀里哇哇大哭,奶奶,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又一阵晚风吹来,水井坡的茅草一浪一浪呼啦啦地响,象呜咽。

晚上,蒙大娘诓着碗儿吃完饭哄睡了抱到床上,独自一人坐在火儿坑(川东地区农村用条石围成方形小浅坑,用于烧火做饭,冬天还可围坐一圈烤火取暖)旁愣了会儿神,她决定,不管桶桶俩口子回不回来,她奶孙俩也要高高兴兴过个好年。于是她把准备好的鸡鸭鱼肉统统取出来煮成半成品,明天除夕只需再精加工一下就是上桌的美味佳肴了。外面不时传来几声猫叫或狗吠,蒙大娘总不忘向门口探头朝黑暗中梨树下的方向多瞅几眼。

五台坪的夜一片死寂,只有蒙大娘家那盏昏黄的孤灯还亮着光。尽管火儿坑里的火势红浪浪噼驳有声,但她仍感觉周身阵阵发冷。

夜已深,公鸡打鸣了。蒙大娘感到晕软无力。她拿起火镰一下一下地往柴火上盖烣,将火星一点点熄灭。她伸手欲关灯,想想又缩回手。万一桶桶和桔桔回到家,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被院坝的坑洼绊倒怎么办?她扶住板壁走进里屋。碗儿微闭着双眼,眼梢挂着泪珠,轻轻地咂嘴,嘟囔着喊妈妈。蒙大娘双肩猛然抽搐,老泪汹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哭声惊醒了孩子。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3)

门外轻微的咳嗽声将蒙大娘从睡梦中惊醒,怕弄醒了碗儿,她蹑手蹑脚披衣下床,把外面的门一打开,惊呆了,桶桶和桔枯紧偎着靠门坐在旅行包上正瞌睡着。蒙大娘忙将他俩摇醒,心疼不巳,叽叽咕咕地嗔骂:俩个的哟,回来啷咯不叫一声哟。妈一整晚都为你俩留着灯呐。啧啧啧,啷咯就恁个傻哟?大过年的,整感冒了啷咯要得嘛?

一家人团圆了,蒙大娘兴奋无比步态轻盈地从柴旮旯搂几把枯枝把火烧得旺旺的,赶紧将桶桶桔桔拉到火边。暖和暖和啊,我来给你俩熬两碗姜汤祛祛寒。说着又匆匆忙忙回里屋穿好衣服忙不迭地在屋里忙上忙下地找生姜找红砂糖。

桔桔说,妈,不用了,没事的。接着就连打了几喷嚏。

蒙大娘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还没事呢,都大人了还不会心疼自己,啧啧啧…

桔桔和桶桶相视一笑,有日子真好。

蒙大娘为桶桶和桔桔各盛了碗热腾腾的姜汤抱怨着催促着他俩快喝快喝,眼睁睁看到他俩咕咕咕地喝下了肚才踅回身去叫醒碗儿,却发现碗儿不知什么时候光溜溜只穿着内衣巳站在里屋门口怯生生地偷看着桶桶和桔桔。蒙大娘生怕冻着碗儿,小跑过去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拿好外衣抱到火儿坑旁递进桔桔怀里坐下来,边帮他穿衣服边教碗儿说,幺儿,叫妈妈呀。叫爸爸呀。你不是老吵着要爸爸妈妈呀。唧咯不叫呀?

碗儿从桔桔怀里挣脱出来往奶奶怀里偎。桔桔感到心上的肉被剜了一坨,阵阵发痛,眼里潮润润的发涩。

蒙大娘赶紧安慰桔桔,久了不在一起生疏了,耍几天就好了。

桔桔从包里掏出新衣服往孩子身上套,碗儿总偷眼看桔桔,母子俩目光相碰时,碗儿赶紧将眼光躲开了。

婆媳俩开始忙着准备团圆饭。桶桶从包里掏出玩具冲锋枪挖掘机和遥控直升机手把手教着儿子玩,桔桔也时不时腾出手来掺和两把,半天不到,碗儿就粘上爸爸妈妈了。

父子俩在院坝里玩得正酣,碗儿突然将遥控器往桶桶手里一丢,跑进屋里扯扯衣襟,桔桔蹲下身,碗儿附在她耳边悄悄问,妈妈,奶奶说你和爸爸不再出去打工了,守着碗儿在家种果树。是真的吗?

桔桔说,如果是真的,你高兴吗?碗儿就跑到奶奶面前又蹦又跳地叫,太好了太好了,爸爸妈妈就可以天天陪碗儿了。蒙大眼里就潮潮的笑。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4)

中午的团年饭一吃完,桶桶将碗一丢嘴一抹就从屋角找出一把铁铲边走边说,妈,今天过年,你就好好耍耍,啥也别过问。时间紧,我得赶紧去清理檐沟,掏弄掏弄,不然春水一发,屋檐水又要浸到屋里。

蒙大娘赶忙颠颠地几步上前唬着脸止住儿子,一年到头就一个年节呐,再忙也不在今天呀。又不再急着出去打工了,大年天的赶啥呢?叫花子也有个年呢。她上来夺桶桶手中的铁铲。

桔桔正收拾桌上的剩汤剩菜,就停下来理了理鬓发笑笑的向蒙大娘解释,妈,我们没几天时间。今天把檐沟打扫干净,明后两天把一年的柴禾砍够,再回趟娘家就…

桶桶向桔桔递了个眼色,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因此影响到母亲过年的好心情,他要好好珍惜这几天团团圆圆好日子。

蒙大娘一愣,啥“就几天时间了”不就是准备建果园嘛。也不用恁个急呀。不就要清除水井坡那一坡茅草嘛。于是一笑,说,你俩忙这个也好。啥年不年的,日子甜了天天都是过新年。那我就带上碗儿上水井坡割茅草去。

桶桶一急起来,眉毛鼻子就挤到一起,象哭一样。妈,你整那干啥呢?就好好带碗儿玩吧。

蒙大娘就不高兴了,脸色就暗了下来。玩啥?嫌我老啦?许你干就不许妈干?早点把那片茅草除掉,春水发了就不耽搁种果树了。开春了又是田又是地的,可忙呢。

桶桶不敢把话挑明,看到母亲那一脸的渴望,眼里潮潮的,鼻子酸酸的。沉默片刻,他想岀了一句很熨贴的话,妈,我有我的计划呢。都一把年纪了,好好休息休息。你身体好,我们全家才幸福。

蒙大娘不好再坚持了,否则就觉得对不起儿子的孝心,于是呵呵一笑,要得要得。儿子都有计划了,好好好,听我儿子的。

蒙大娘陪着碗儿在院子里耍玩具,隔上一时半刻就跑到屋后檐沟看看,见桶桶和桔桔头上直冒热气,脸上汗水吧嗒的,又颠颠地回屋拿毛巾帮他俩擦擦,连声地催他俩休息休息。

桶桶就说,妈我不累。陪碗儿玩去吧。

蒙大娘就嗔怪儿子,你不累,桔桔就不累吗?大过年的,苛薄自己干吗呢?真是的。蒙大娘叽叽咕咕抱怨着走了。不到半个钟,她又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醪糟汤圆过来催他俩歇下来吃。见他俩脱了外衣丢在一边,又从地上捡起来分别披在他俩身上,又叽叽咕咕地责备,哎呀呀,莫怪妈啰嗦,受了风寒啷咯整嘛。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哏,抿嘴一笑,妈呀,哎—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5)

第二天上山砍柴,树没放倒两棵,桶桶就崴了脚脖子。桔桔揉着桶桶的脚,愁眉苦脸地说我回娘家叫哥来帮帮忙吧?桶桶眉毛一挑,这有多大事嘛,我们整年在外,也帮不了他啥忙。没事的,还能坚持。

晚上,蒙大娘帮儿子拔了火罐放岀淤血。桶桶试着在屋里呲牙咧嘴地走了几个来回,蒙大娘一双眼睛也盯在那只脚上跟着“咝咝”地抽气,仿佛痛在她身上似的。

蒙大娘忧心忡忡地问,很痛吗?

桶桶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直晃脑袋,不碍事不碍事。

第二天一早,桶桶又带着桔桔上山了。蒙大娘看着儿子一瘸一拐地拖着柴刀出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儿子的倔脾气,等他俩走远了,她也取出镰刀拉起碗儿朝水井坡的荒地走去。

傍晚,桷桶和桔桔夫妻俩背着柴禾往回走,从侧面看去,水井坡半边茅草被割得光秃秃,象被剃了的阴阳头。

回到家,蒙大娘已做好了饭。桶桶见母亲的发隙间还夹着茅草屑,他轻轻摘了下来,又气又痛:“妈呀妈呀,你啷咯就不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嘛?操这些心干啥呢?割那草有啥用嘛?”

“儿吶,莫嫌妈老。妈不会吃闲饭的,妈还能帮你们干几年。你要干啥就放开手干,妈不会拖你们后腿的。”蒙大娘眼圈红红的。

桶桶急得想哭,快下跪求母亲了:“我不是这意思,妈。真的不用割草呀。我有自己的计划,你就好好休息吧。看你一年忙到头,没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这心里堵得慌。”

桔桔靠近桶桶身边小声嘀咕:“就告诉妈实情吧。”桶桶不作声。他知道,一旦告诉了母亲实情,母亲虽然没表露出来,心里肯定不是味道。他深深懂得母亲的孤独与无奈。他只能在这几天为母亲好好呵护这一家团圆的好心情,让母亲高兴高兴。

儿子的话让蒙大娘心里的甜浸润到脸上,笑呵呵地说:“儿呐,我晓得你是在疼。妈是农民,不比城里人,只要还能动就得劳动。不劳动,吃什么呀!是农民,都这样。儿呐,妈这身子骨还行,还能为你们多干几年,妈不会吃闲饭的。妈答应你,啥都不做,陪碗儿耍,开开心心过新年。”

可是第二天一早,桶桶和桔桔拿上柴刀前脚一出门,母亲也跟着后脚悄悄地拉起碗儿朝水井坡走去。桶桶在半山腰看到母亲窝在茅草丛里佝腰驼背的影子,鼻子一酸,泪水又出来了。大过年的,只要母亲高兴,就让她随便做吧。他看看桔桔,桔桔正泪流满面望着母亲。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6)

桶桶看着房前屋后那一捆捆密匝匝堆着的柴禾,足够让母亲烧上一年还绰绰有余。他独自站在屋檐下傻呵呵发出满足的笑。夫妻俩从丈母娘家回来,决定啥也不干,开开心心陪母亲和儿子一天。

桶桶从兜里摸出智能手机说,妈,我教你玩手机。

蒙大娘笑得前俯后仰半天回不过气来,我又不是三岁娃娃,鼓捣那玩意儿干啥呢?不就打电话接电话嘛,我又不是不会。

桶桶说这个不一样,可以看到人呢。比方说妈,我给你打电话,你能看到我,我也看得到你,就跟面对面说话一样。想看看对方在做啥都看得到呢。

蒙大娘惊奇地瞪大老眼难以置信,你娃儿莫不是逗开心吧?

于是桶桶又拿过桔桔的手机演示给母亲看,接着又手把手地教母亲怎样操作。蒙大娘笑得象个孩子,啧啧夸赞,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桶桶就说,妈,以后我们想看看您和碗儿,就可以这样了。

蒙大娘一笑,以后一家人都在一起,还个啥呢?哈哈哈哈哈…

桶桶就不作声了。他举棋不定,怎么跟妈解释呢?他向门外望去,桔桔与碗儿母子俩在院坝里追追闹闹玩着遥控直升机,欢笑声不断。

蒙大娘看到儿子有些忧郁,慢慢咀嚼出了儿子话里的味道。她问,你俩莫非还要出去?

妈,你身体还好么?母亲老了,他看着母亲那张沟壑遍布的沧桑面孔,他不敢正面回答母亲。

妈身体没啥问题,还能帮你们撑几年。今年回来,妈就感觉到了你俩有些不对劲。儿呐,还不了解?有话就跟妈直说。妈三年自然灾害都挺过来了,妈哪样苦没吃过?说吧,妈挺得住。

桶桶眼里潮潮的,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出,妈,我们暂时不打算建果园了,厂里效益不是很好,我们今年没挣到啥钱,建果园的资金还不够,再出去干一年,可能就有希望了。

儿吶,放心地去吧,家里有妈看着呢。

妈…桶桶禁不住哽咽了,双泪直流。母亲象哄摇篮里的婴儿一样拍拍桶桶的背,儿吶,放心吧,妈在,家就在。儿呐…

梨 树 下(原创小说)(图7)

碗儿还在酣睡,桶桶和桔桔准备好了行囊悄悄出发了。蒙大娘不停地催,快走吧,走吧。碗儿醒了就走不了了。

蒙大娘把桶桶和桔桔送到梨树下,突然想起了红柿的话,说,红柿还等着你们回来商量建果园的事呢。

桶桶听到了背后母亲轻轻的啜泣声,他不敢回头看母亲,他怕母亲的泪水让他迈不开步。桶桶头也不回地说,妈你莫担心,回头我电话里向他解释。

不知什么时侯,碗儿只穿了一件内衣裤光脚追了过来,铺天盖地地哭喊: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桔桔的泪水脱眶而岀,踅身就要往回跑,桶桶死死攥住桔桔的手…

蒙大娘一把紧搂住孙子,不停地抹泪,向桶桶和桔桔挥手,快走吧走吧…她抱起碗儿拼命往家跑。碗儿在奶奶怀里又踢又蹬哭着要妈妈。蒙大娘絮絮叨叨地诓碗儿,爸爸妈妈明年就回来陪我幺儿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哦,明年,明年…